
半个世纪过去,我终于提笔写下她。
——缪小星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17岁,从南京29中高中毕业,插队到江浦县永宁公社西葛大队东风生产队。那是一段被泥土、汗水与故事填满的岁月,而岁月里那道最亮的光,是一个叫碧兰的姑娘。
当年入冬,晓桥水利工程大会战,全队青壮劳力都上了工地。三十多人挤在草棚里,稻草地铺隔开男女。我因会讲扬州评话《武松》,成了工地上的“红人”。每天晚饭后,碗一丢,大家便来听我讲故事。从开场景阳冈打虎,到“三碗不过冈”,我一会儿演武二,一会儿扮金莲,一会儿又是西门庆,手舞足蹈。原本疲惫不堪的社员们一个个坐直身子,听得入迷。有人提议:“明天起小缪不要上工了,在厨房给碧兰打下手,晚上专给大伙儿讲故事。”小草棚里掌声一片,隔壁女舍也传来窃窃的笑语声。
我表面镇定,心里好不欢喜。碧兰长我一岁,是全西葛大队公认最美的姑娘。她并非老队委亲生,是三岁时被过继来的孩子,村里隐隐传言,她的亲生父母1957年被发配去了一个边远之地。可是那份遥远神秘的血脉禀赋,让碧兰一天天长大,渐渐不同凡响。她的笑声像银铃一般,人一到场,再喧闹的田间都会静下来,乡亲们那些粗鄙的玩笑也会自动收声。
记得插队后第一天下田干活,东风队凡是能出工的,都早早出门来看南京知青干活了,每个人都在笑,围观一个城市少年的笨拙与狼狈。在此起彼伏的哄笑声里,碧兰走了过来。同样戴着草帽、扛着农具,也同样在笑,可她的笑里不含半分戏谑,在满场的打量与嘲弄之中,她仿佛是我眼前闪过的一道光,温柔,干净,善良。
初到农村,农活繁重,水土不服,腿上抓得伤痕累累。我咬牙坚持像当地农民一样,光着脚上工、下工,脚底很快磨出了血疱。碧兰不声不响,悄悄送来一双布草鞋,说是她爸爸老队委让我穿上的。有时,她会心血来潮拽着我去西葛街上耍,我跟着她一边走一边感觉如芒刺背,仿佛在游街示众。每当这时,碧兰就干脆拉起我的手,“怕什么,让他们看!”弄得我这个小知青魂飞魄散。有一天碧兰悄悄跟我说,我俩是队里的晒不黑,我抬头看她,是白,看得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段艰苦的日子,一个正在长身体、性子带着几分倔强的毛孩子,因为碧兰,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我总觉着她远远近近地在看我,来乡下改造灵魂可能是假的,自己身上这股干劲的源泉绝对是真的。
在水利工地,30多人的伙食全由碧兰一人操持。清晨天光微亮,我守在灶口添柴看火,目光总不由自主,悄悄落向灶台前忙碌的碧兰。她手脚利落,做事认真,揭开锅盖时雾气中的身影温柔又动人。她其实早就察觉了我在偷偷看她,却佯装不知,直到忍不住扑哧一笑,眼睛亮亮地从灶孔间望过来。我猝不及防,瞬间脸颊发烫,羞得满面通红。
闲暇之余,她常倚坐在草垛上,缠着我讲武松的故事。我假意推托,她便端出刚出锅的红烧肉哄我,笑着撒娇,一改平日在村里略显强势的模样。百雀灵的淡淡香气飘过来,那个懵懂的城里小知青,在那一刻似乎悄悄长大了。
远方传来了村民收工的声音,开饭了!碧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向着还在发呆的我莞尔一笑:“小缪,快,盛汤去。”

碧兰的美,不仅在容貌,更在她骨子里的刚烈与善良。当时,团结队的南京知青小吴和上海知青小竺谈恋爱,却被人以“捉奸”之名粗暴对待。消息传来,碧兰两眼含泪,语气坚定地对我说:“要是我,一定会跟他们拼了,死也要拼!”她眼里的愤怒与不屈,让我看到她美丽外表下,一颗不愿苟且的心。她后来的人生波折,或许都与这份倔强有关。
在西葛,谁能娶到碧兰,成为方圆几十里地的一个重大话题。很快有消息传来,碧兰处了对象,是邻村张圩的,叫小解,解放军,党员,四个口袋。有一天,身边的同龄小朋友祥子兴奋地告诉我:“碧兰去见小解家的了,碧兰终于有主了!”我,一个来西葛快一年的南京小知青,愣愣地望着天,西沉的夕阳余晖像一根飘移的线,直看到那根线消失。
春节快到了,乡亲们送了一些豆子、花生来,包包扎扎,正准备奔车站,碧兰来了,带来了一大瓶菜籽油。我坚拒,她说是她爸老队委要给的,是拿不回去的。僵持间,碧兰脸红了。
“我,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他是张圩的,还在部队,春节回来。”
“哦,解放军,祝贺你呀!”
“我和小解商量好了,要买一台缝纫机,上海的,蝴蝶牌。”碧兰低着头,脸更红了。
“买蝴蝶牌缝纫机,要12张工业券,我和小解正在凑,一个多月了,才凑到4张,看你们家能不能卖给我们一张?”我不知道家里的工业券有没有用掉,但无法拒绝碧兰的请求,答应尽力帮她找。
春节的一天,我带着弟弟从外面玩耍回来,还没进屋,妈妈出门来笑着说:“你看谁来了?”
“碧兰!”我差点喊起来。
碧兰从里屋走出来,旁边是一位解放军。小解伸出手,使劲地握了握,哟,真的有四个口袋!再一定睛,眉目清秀,还有书卷气,我一时愣在那里。
坐定,喝茶。妈妈说话了:“小星跟我说了,你们要买缝纫机,差工业券。来得正好,再迟就要送人了。”
“谢谢阿姨,我们不请自来,实在难为情。”碧兰羞涩道。
“你们的大喜,就当是贺个礼。两张够了吗?”妈妈问。
“还差6张,有了这两张就是8张,我们再想办法。”
妈妈笑了,说:“这么巧,家里有6张,你们不用跑了。”
妈妈从站橱小抽屉里取出一小叠长条形票券,碧兰双手迎上,两眼含着泪花。那是我见过她最动人的模样,羞涩、幸福,浑身都散发着即将为人妻的温柔光芒。
春节后再次回到西葛大队,碧兰已经成婚。婚后新媳妇回门那天,我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不知不觉来到老队委家门口。门开着,我靠近,又停步。
“小缪。”碧兰欢快地从里屋喊了一声。
她穿着自己裁剪缝制的新衣:红花小袄,绿棉裤镶着花边,脚蹬红底绣花鞋,一身喜庆,光彩照人。堂屋正中央,摆着那台用工业券换来的缝纫机,是蜜蜂牌,比蝴蝶牌更精致。碧兰笑着问我衣裳好不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她抓了一大把喜糖塞进我兜里,送我到门口,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挥手的模样永远刻在了我心里。
后来,我回到南京读书、工作。多年后再听闻碧兰的消息,却是晴天霹雳。乡亲们说,老队委夫妇早已离世,而碧兰,也早早地走了。大家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谈缘由,只含糊地感叹“这孩子太想不开了”。我不愿相信、不愿接受那个明媚的姑娘,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告别尘世。在我记忆里,她永远停留在十九岁,停留在那个幸福满溢的春天,停留在缝纫机旁,穿着新衣,眉眼弯弯的模样。
半个世纪过去,我终于提笔写下她。那段知青岁月,艰苦、粗糙,却因碧兰的出现,多了一份温柔与光亮。
村里有个姑娘叫碧兰,她活在我的青春里,活在那段回不去的时光里,永远鲜活明亮,永远是初见时,那个回头一笑,让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的模样。

作者小传 缪小星
原新华传媒集团副总编辑。1979年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理学硕士。早年插过队、当过煤矿工人,历任省市机关、地方党政、传媒系统重要岗位。曾任江苏省记协驻会副主席,受聘担任中国新闻奖、长江韬奋奖评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