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发生的战争
过去把高考称为走“独木桥”,现在小升初更像“走钢丝”。
人生的决战,越来越提前了。
中国周刊记者 刘畅 北京报道
这个夏天,老王五年级的儿子,正面临人生第一次重大考验:和一群“牛孩”竞争,考进一所顶尖初中。为了这场小升初战役,老王已经足足准备了四年。
难题
这其实不是一道数学题。
“整葱1元/斤,100斤葱合计100元。顾客要葱白、葱叶各买50斤,设葱白0.7元/斤,葱叶0.3元/斤,最后100斤葱只付了50元,求解。”
面对《中国周刊》记者抛出的问题,宝儿歪着脑袋说:“葱怎么能切开卖呢?”这个五年级男孩脆亮的声音中,透着疲惫。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老王顿时眉头一皱:“你没认真思考,再想想。”
跟宝儿学过的奥数题相比,这只算脑筋急转弯,让老王不满意的是儿子的态度。已经晚上9:30分,空旷的地铁通道里回响起老王的讲解声,宝儿提着书包,贴着父亲的胳膊,默默地边听边走……
一天下来,只有在地铁里,他俩才有时间说这么多话。
从7月份开始,老王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场绕着北京城的马拉松赛:6:30分起床,6:45分从北五环外天通苑坐车,带孩子到海淀区学英语,随后自己去南五环外的亦庄上班。中午得托朋友接孩子去学奥数。下午4:30分,他要马不停蹄地赶在6:00前,送孩子去西城区学两个半小时的数学。晚上回家后,再陪孩子看一阵初中教材,10:30分左右上床睡觉……
这一切,都为了宝儿能上一所顶尖的初中。
如果高考是“独木桥”,现在的小升初更像是“走钢丝”。此前,老王已经未雨绸缪了四年。没有孩子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小学升初中会这么辛苦。
公开的说法,北京的“小升初”是各区县小学毕业生,本着“免考试、就近入学”原则升入初中的过程。但实操流程,却复杂得多。
每年3、4月份,各区的小升初具体政策出炉,5月份,招录体系开始运转:体育、文艺、科技特长生最先报名对应项目的初中;随后,各个小学向重点初中推荐本校的优秀学生(如全国、市级十佳少先队员);此外,因为单位与学校具有赞助等合作关系,某些家长的子女可以作为共建生,获得入学名额。而特长生、推优生和共建生只占少数。
70%以上的孩子升学,需靠一种类似抓阄摇号的方式:电脑大派位。以区域为单位,家长填报志愿后,录取过程由电脑随机一轮一轮向下分配,无论重点学校还是普通学校,一切听天由命。大派位似乎更加公平——没有统一考试,全靠运气,孩子压力小了。
但这个公平的结果,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们难以接受的。于是,一场发生在大派位一年之前的战争打响了。有条件的家庭,将首先把孩子的学籍、户籍或居住地证明迁入理想初中的所在区域。
即使如此,好学校也容纳不了那么多孩子。于是,考试出现了。
“随后,八大杯赛,四大机构,搞得如火如荼;疯爹疯妈,牛孩牛娃,就此惨烈厮杀。”老王说。
“数学解题能力展示(原名迎春杯)”、“希望杯”、“走美杯(走进美妙的数学花园)”、“华杯赛(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学而思杯”、“高思杯”、“中环杯(从上海登陆北京的数学竞赛)”、“奥校杯”——这些杯赛,或曾经带有官方色彩,或由教育机构主办,目前都是民间性质的数学竞赛。它们受到家长热捧的理由只有一个:参赛的成绩,会受到一些重点中学的认可,是小升初的重要砝码。
一个服务小升初的产业应运而生。高思、学而思、水木、巨人四大教育机构,他们还可将高分学生“推荐”给相应中学。在他们的网站上,这些重点中学的名字如同程序代码一般:BDF(北大附中)、SZ(北京四中)、SSF(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QHF(清华附中)……
近几年,一股新兴势力打乱了江湖的格局。以仁华学校、龙校、老教协为例,报名他们的“金坑班”,并通过考试,就可升入对应的人大附、清华附、西城实验学校。这个过程叫做“点招”,可以解决跨区学习的问题——“实际上就是牛校为了招上牛孩,自建渠道的方式”。而考试的最重要标准,依然是奥数。
“因为只有数学才是量化的、精确的。”老王深吸了一口气。
漩涡
“一旦进入漩涡,你就别想出来,你只能一猛子扎到底。”
说罢,他将整杯啤酒一口干了。宝儿正在街对面的数学班里学习,他坐在小饭馆里打发着晚上近三个小时的时间。
老王拥有一个小康家庭:他和妻子都是美术教师,拥有两套出租房。曾经营过装潢公司,还经常教课外美术班,收入颇丰。但他从来没考虑过买辆车,因为大部分的积蓄,都花在孩子的学习上了。提起“我们家宝儿”,这位父亲的眼睛闪出自豪的光芒——儿子是全市数学成绩最好的孩子之一。
升入二年级时,老王就发现了孩子的数学天赋:反应迅速,喜欢做难题。出于好奇,他让宝儿做了一份网上的奥数测试题,拿了96分。惊喜的老王,又让宝儿试学了一本四年级数学,轻松不费力。
寒假,家长们一窝蜂地报名各种奥数班。氛围莫名地紧张起来,老王也坐不住,报了第一个奥数班。第一次考试,老师按着60分优秀的难度出的题,宝儿拿了79分,考了全班第一。
后来,老王把宝儿送进了顺天学府超长教育中心(原名北京市奥校),跟一群五年级学生学奥数。第一次考试进了100名,后来就一直稳定在10多名。当宝儿拿到全校第5名的时候,老王选择了离开——这里无法满足孩子的学习需要了。
老王对宝儿,有了“更高、更快、更强”的期望。
他开始不断加码:同时学两三个奥数班儿。但他发现,有的家长除了报班外,还给孩子请了名师家教,专门点对点辅导奥数。最极端的家长一口气给孩子报了7班,小学日常的课都不怎么上了,周末的时间也被安排得满满的。
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先天不足后天补,两年后杀出一条血路,把孩子送进最理想的初中。
老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说到这儿,他又是一杯啤酒下肚:“大家都在学,你不学行么?你只能更玩命地学。”
随后,老王报了五个涉及奥数、英语和语文的培训班,还通过关系给宝儿找了个重点初中的物理老师,每天送孩子去人家家里学。学物理是为了给宝儿“换换脑筋”,“老学数学,孩子已经腻烦了。”老王解释道,“这是一种减压方式。转换思维,提高学习的兴趣。”
玩心正重的孩子,也许很难理解父亲的苦心。为了做好儿子的后勤工作,老王一狠心把装潢公司的生意停了。不仅负责接送孩子,还自学奥数教程,担负起家庭教师的角色。
他算了一笔账:他和妻子每年的工资、出租房的房租加上他教美术培训班的收入,一共20万元多点。有将近15万花在宝儿的教育上,这还不算吃喝与交通费。
“加上家庭的日常支出、赡养老人、看病、应酬等等等,你帮我算算。”喝完最后一杯啤酒,他点上一根烟,“算算我们一年还能剩多少。”
勒紧裤腰的老王,依然面临着接连不断的折磨。
三年级那年,宝儿去参加了北京八中少年班(简称八少)的选拔测试。这是北京著名的“神童班”,面向全市招生,只录取30名10岁左右的智力超长儿童,四年之后直接参加高考,14岁左右上大学。这是超出“小升初”的涵盖范围的选拔,因为标准不是分数,而是纯粹的智力和情商比拼。经过两轮筛选,宝儿没有通过。
老王将目标转移到人大附中的早培班(简称人素班)上——面向全市招生,每年招收80人,五年级直接升入初中,5年之后直接参加高考。而想获得报考资格,需要先进入仁华学校的小学部(属校外培训性质)。
当时儿子四年级,他首先将希望寄托在培训机构巨人学校上。对方保证会有180个进入仁华的名额。但儿子考了巨人全校第8,却只有前两名的学生获得了名额。“告诉我名额不够了!”老王愤愤不平地说,“2个与180个,差距也太大了。”
老王只能自己找资源。他拿着宝儿的各种奖状证书,跑遍门路,死磨硬泡,“经历了万般曲折”,幸运地争取到了仁华的名额。
还得继续提高成绩,老王开始第一次“攒班”:自己去寻找优秀的老师,辅导孩子学习。他选老师的标准很严格,最好是省高考状元、奥数金牌获得者,或者国家奥林匹克集训队资深人士的水平……很快,有二十多个家长投奔到老王“攒”的班里。老师的收费标准极高,大家一块分担压力,成为战友。
经历了近一年的准备,决战终于开始了。
当时的一幕老王记忆犹新:在人大附中测试智商的系统中,只有获得A和B成绩的才能通过。好奇的老王测了一下自己,智商145,A。宝儿测了个139,拿了个B——这让老王紧张不已,恨不得匀出来点智商给儿子。而在考试科目里,不仅有数学和英语,还涉及到了初中的理化生知识。
结果是宝儿没被录取。看着最终那复杂的评定表,老王一点脾气都没有。
进入两个北京最顶尖平台“八少”和“人素班”的希望破灭了。老王和宝儿还得重燃斗志,寻找下一家优秀的初中。
扭曲
这是让老王感触良多的一段对话。
“你们是否报过奥数培训班?”人大附的一位校领导问道。
“报过!”孩子们齐声说道。
“你们报过几个奥数班?”
答案非常惊人:最少的报了3个,最多的报了8个。
“一切都扭曲了。”老王告诉《中国周刊》记者。
但他已经没时间感慨了,时间不等人。
在101中学考试中,宝儿第一次考试拿了满分,第二次拿了95分——这是拔尖儿的成绩。但学校老师告诉他:“孩子的户籍和学籍都在东城,如果有一样在我们这片儿就行。但您这两项都不在,我们也没办法。”
经过大量的分析和调研,老王选择了一所西城区前三名的学校。只要通过该校“坑班”的“点招”,学校会帮忙解决跨区学习的问题,孩子小学六年级毕业后,可以直接升入该校。
于是,今年的暑假,一切回到原点:宝儿还要坚持学奥数,继续上培训班,迎接新的考试。
在一次家长们的“庆功会”上,老王被邀请了过去。他当初“攒”的那个班,有十多名孩子成功进入了人大附,家长们视他为恩人。
在包厢里,家长们围成一桌,孩子们围成一桌。“一共上了三条鱼,妈妈们把鱼都端到了孩子那一桌。”老王回忆道,“家长跟孩子一样辛苦,连鱼都吃不着么?”整顿饭下来,他就闷头喝了一瓶啤酒。
没心疼过教育培训费用的老王,终于在交钱的时候发泄了一回。
他指着那位奥数老师歇斯底里地喊着:“你知道今年的经济形势么,保八都没希望!两百三百五百,还他妈玩命的涨钱,你们都疯了!你们体会过我们做家长的心情吗!”
那位老师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很能理解您——我闺女今年三周岁,我已经给她报了四个早教班了…… ”
近四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希望、努力、失落和再次努力的轮回后,老王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限。
前些日子,他动手打了儿子。
那是在“坑班”的一次考试过后,老王询问成绩。“还没发卷子呢。”宝儿怯生生地回答。当老王从儿子的书包里找出了卷子,并看到了上面的分数后,打了儿子的屁股。
“他可以考得不好。”老王淡淡地说,“但他撒谎了,我很难受。”
后来,老王准备了一个细竹棍,儿子不听话了,他便把竹棍递过去:“你自己打手心。”儿子从来不会使劲打,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希望他能遵守规则。”
冷静过后,老王将家里墙上贴着的八条“哈佛家训”撕了下来,换成了一张《初中生行为规范》,当宝儿犯了错误的时候,就让他过去“面壁思过”一会。
“我们家宝儿有个毛病,心浮气躁。第一次考好了,这小子第二次准撂挑子。”他解释道,“我得稍稍严格一些。”
为了让宝儿能够集中注意力,老王让他练习扎马步,一次十分钟。孩子一开始觉得好玩,过了五分钟就撑不住了:向前伸直的胳膊不自主的发抖,半蹲的膝盖也开始打颤。这个时候,父亲会指着对面墙上画着的圆点:“盯着,坚持住!”
一些同样压抑着的家长,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
在晚上放学的时候,一位父亲发现女儿偷偷买了个玩具。
“把它扔到垃圾桶里。”
女孩舍不得,没动窝。父亲加重了语气:“好,你现在把它踩碎,再扔到垃圾桶里。”孩子照办了。
一位家长的儿子,几个月前摔伤了左腿并打上了石膏。腿伤好了,母亲却不让拆石膏,让孩子拄着拐杖参加了某个带有选拔性质的训练营——怕孩子好动,触犯纪律被刷下去。
有些家长,担心孩子报班的资源被分享,交流的时候对此闭口不提,甚至撒谎。
宝儿的一位同班同学,成绩非常优异。有天下午,老王跟他逗闷子:“你上午都干什么了?”
“不知道。”
“你中午吃什么了?”
“不知道,你问我妈妈吧。”
老王感到无比憋屈——这都防到什么份儿上了。
最让他伤心的还是宝儿的一位发小的质问。这个小女孩比宝儿成绩更高,以前有什么问题都愿意帮忙解答。最近一次,她选择了拒绝:“我把你教会了,以后你比我考得好,我怎么办?”
8月中旬的一天,某位家长因为孩子生病,没拿到考试卷。在第二天去往培训班的路上,她拦住了宝儿,希望能借卷子去复印一下。不由分说,这位母亲抢过了宝儿的书包,直接翻走了考试卷。那天老王是托一个朋友送儿子,事发突然,那个朋友也没阻拦。
宝儿把这事告诉了了老王。老王只好说,考试卷借给她们就借了。宝儿问:“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借卷子给她?”
他一时语塞,想了好久,指着天桥上的八个大字(爱国、创新、包容、厚德——注,此为北京精神)说:“包容,儿子,你要大度。”
为了孩子
今年未满11岁周岁的宝儿,曾有过半个无比快乐的童年。
在他满月的时候,墙壁上还没贴着家训,更没有什么守则。他的父母在摇篮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用水彩笔画几只小动物。
二年级之前,父亲经常主动撺掇儿子旷课,去溜公园、放风筝。老师因此批评宝儿,老王还不服气地帮着儿子说话。宝儿想学手风琴,老王就给报音乐班,然后看着儿子摇头晃脑地弹《玛丽与小羊羔》。儿子喜欢鼓捣写花花草草,阳台上就挂上了供扁豆攀爬的胶带,并搬进了一个可供五株向日葵生长的大水槽。
不久之后,这个幸福的家庭进了小升初的节奏。
现在的宝儿,是个肉呼呼的小胖子,白皙的脸颊上挂着着几颗雀斑,鼻梁上架着一副200度的眼镜。
每当晚上回家后,宝儿会利用温习功课之余的10分钟休息时间,冲到阳台浇花喷水。睡觉的时候,他会摸出藏起来的玩具,躲在被窝里偷偷打着手电筒玩一会。
他喜欢捡一些饮料瓶存起来,等攒够一百个就去卖。但父亲最近告诉他:“你上课走神一分钟浪费4块钱,够你捡40个瓶子。”
哪怕父亲带着他去放风筝,也会有意无意地向他灌输着:“你看那片荒地上的草,分成了四个族群,划分了领地,这就是植物的竞争……”
路过地铁通道的时候,有很多缠着路人买北京地图的少年。父亲告诉宝儿:“你要是不好好学,找不到好工作,长大了也干这个。”
他希望儿子以后能做一名理工科的研究人员。这也许和他当年的遗憾有些许关系。中考的时候,老王五科满分,是个理科尖子生。1989年读高三的时候,他荒废了最后一个月的复习,最后报考了首都师范大学的美术系。
宝儿慢慢懂事儿了,开始在上锁的本子上写日记。
担心儿子早恋,老王曾偷偷翻阅过——
“爸爸今天又对我‘噼啪碰’了,挺疼的。”句子的结尾,画着一个圆脸,眼睛下面点着两行点。
“爸爸今天带我吃好吃的了,我很高兴。”边上画着一个笑脸。
“今天起晚了,爸爸买了包子,捂在怀里给我送来,包子还是热的。”老王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寒冷的早上,课间是10:00,他8:30分就买了包子在外面等着。
但被问起“最坏的打算”时,老王欣慰的表情瞬间凝固成了严肃:“有若干条路,找一个层次稍微低一些的学校,让他上四中、上十一学校,实在不行,我会托人找关系,让孩子上五中。”
他从来没跟宝儿说这些,只是强调:“暑假过后的考试,是最后一条路了。”
说出这话老王自己都觉得残忍:“无奈,我只能忍痛。”
就在前不久,他得知一个最惨烈的情况:一位相熟的家长偷偷去民政局把孩子的年龄改小了两岁,就是为了让孩子符合年龄标准,继续考“八少”。
为高考而复读的事情,一下提前了6年。
“要是有钱有权,我肯定不会让我儿子受这份罪!我让他天天快快乐乐的,让他不用学奥数就能进好的学校。我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他说,“教育资源已经不平等了,已经有贵族化趋势了。所以大家都会追逐名校、名师,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现在的幼儿园升小学都开始禁止跨区了,热门小学家长削尖了脑袋都想往里挤!你去看吧,如果你让好的老师、好的硬件都集中到怀柔、密云区,家长们只会继续追逐到那边去!”
“除非,北京各大重点中学的优秀的老师,能至少在本区轮岗,好学校干一年,差学校干一年,让各学校老师的实力均衡了——否则,就算是取消了奥数,也只能出现一种比奥数更扭曲、更变态的选拔方式出现!你可以把一些民营学校搞成精英学校,让有钱人花钱去。但公立中学,至少师资得平等。”
这通话,可能是老王四年来最痛快的一次发泄了。
考不上公务员,杨盛敏疯了。他确实是一个极端,可是,他跟那些一心要考公务员的人,真的差别那么大吗?
中国周刊记者 闫小青 广西柳州报道
做官,是杨盛敏从儿时就开始有的理想。
杨盛敏是广西柳州三江县林溪乡美俗村第一个统招大学生,1996年考上广西大学时,全村人都觉得这个男孩儿会是村里最有出息的。无论是村里人,还是他自己,都觉得谋得一官半职是最好的出路。
可他却因为公务员考试失利抑郁成疯,最终被关进铁笼中……
疯
杨盛敏从昏睡中醒来,还没睁开眼,鼻腔里就涌进了刺鼻的屎尿和发霉食物的混合味道,背脊一阵酸痛,身下湿漉漉的棉被刺骨地凉。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被关在笼子里,一头水牛正在吃盖在笼子上的干草。杨盛敏踹了下笼子,想吓走水牛,锁着双脚的铁链摩擦到化脓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关进笼子之前发生了什么。
2009年农历大年二十九的凌晨,杨盛敏穿着单薄的藏蓝色棉布大褂从家门出来,沿着门口的土路往鼓楼方向走。
经过村民吴金燕的家时,他拿起地上的碎石头朝窗子噼里啪啦地砸过去。见亮了灯,杨盛敏跑开了。
停在小卖部门前,他又想进去找小卖部的店主吴军,吴军是他小学时的班主任。门锁着,他抄起路边立着的锄头朝着小卖部的木门砸了下去,三两下门开了。
杨盛敏冲进去,可是砸东西带来的亢奋没有停下来,他继续砸货柜、电视机、啤酒筐,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声一片。
正在小卖部后面的屋子里睡觉的吴军一家三口赶出来时,杨盛敏还在边砸边大笑。吴军夫妇俩立即上前去拉杨盛敏,可是却根本拽不动。杨盛敏和吴军扭打在一起,平日温顺谦恭的杨盛敏瞬间成了打架能手,吴军吃了几记闷拳。
周围被响动吵醒的几个村民赶过来,上前一起制服杨盛敏。杨盛敏挣扎着开始大声上前喊叫,一连串的内容听起来像侗话但是没人听得懂。
“纯如(杨盛敏的乳名),娘来了,”杨盛敏的老父母冲进小卖部,他们手上拿着粗麻绳,一进门就慌忙跑过来把被按倒在地的杨盛敏捆了起来。母亲吴成女一边绑一边哭,“纯如,怎么办啊,纯如快醒醒。”
这是杨盛敏第二次发疯打伤人了。
第二天,村长召集杨盛敏一家、受害家庭和一些长辈在鼓楼开会。杨家跟受害家庭商定了赔偿的金额。可如何保证杨盛敏不再发疯打人,杨家却没什么办法。他们出不起钱把儿子送去精神病院,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也只好答应了把他关进笼子。
父亲杨付儒从家里拿了600块钱给二女婿吴育兵,让他到镇上买细钢条回来做笼子。
笼子很快做好了。不到两米长,不到一米宽,半米多高,人在里面只能坐着。家里人把笼子放在了屋子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下。
大年初二早上,大夫来家里给杨盛敏打了一剂麻醉剂,杨盛敏睡着了,父亲和几个村民一起把他抬进了笼子。为了不让杨盛敏偷跑,杨付儒还找来铁链锁住了儿子的脚。
三江的冬天湿冷,经常下雨下雪。母亲拆了一床棉被铺在笼子下面,又用厚厚的干草把笼子盖住,干草下面垫了一层塑料布。
穷山恶水的梦
一阵乒里乓啷的鞭炮声,吓走了吃干草的水牛。刚刚清醒的杨盛敏看见母亲拿着盛饭的竹篮子走了过来。
“过年了?”
“纯如,你总算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了。”母亲一开口眼泪就涌了出来,早知道读书会把儿子害成这样,她一定让儿子去种田。
“娘,我不饿,别送了,浪费。”
“昨晚上下雨,棉被都湿了,怎么待啊,”母亲哭得泣不成声,“你好好的啊,娘去求人放你出去。咱再不要发达了,活着就好。”
“发达?”杨盛敏想起,自己没考上公务员,没能出人头地,心情太过压抑,才患上了精神病,“好像做了一场梦。”
杨盛敏崇拜政治家,他的偶像是毛泽东。
小学五年级时,班主任吴军曾经布置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杨盛敏那篇作文第一句话是,“我的理想是长大以后当干部”,年幼的他觉得当干部可以管很多人,可以离开大山,可以脱离贫穷,可以改变命运。
在那个偏远的乡村,当官可能是最大的荣耀了。村子曾经有人在隔壁乡当了个官,“村里人对他们就特别尊敬。”二妹杨纯妹说。
班主任吴军也一直希望村子里能出去个人当官,当个“不忘本的父母官”。
不管是改变自己,还是服务乡民,当官这个理想,真的就成了杨盛敏半生奋斗的目标。
三江县全县都是在山水环绕之中,翠绿的山里隐着几座木屋,采茶姑娘带着草帽专心地摘茶叶,隔上几公里就会有座漂亮的有木质顶廊的风雨桥。外人见到了三江的美定会忘返。可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农民却把三江称作“穷山恶水”。
在三江这个国家级贫困县,不会见到一小块地荒着,山边上一块100多平方米的地方也会被人圈起来种谷子。因为山上石头多,土地少,没法进行机械化作业,所以三江的作物产量小成本高,最穷的农民温饱还成问题。
杨盛敏兄妹五人,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父母没钱供养所有孩子完成学业,只有他和大妹读书。
从小到大,杨盛敏都是考试成绩最好、读书最用功的人。别的孩子都在玩耍的时候,杨盛敏却闷在家里读书,他知道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命运。他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三江中学。1996年,杨盛敏不负众望考上了广西大学。
杨盛敏是村里第一个正式大学生,直到现在也是。这么扬眉吐气的事情,杨盛敏家却没有摆宴庆祝。因为摆宴需要钱。
大妹杨燕妮在镇里读中专。父母种地帮工挣的钱刚够妹妹的学费和兄妹俩的生活费。杨盛敏的学费还没有着落。
那时候,很多村民主动找到杨盛敏的父母问需不需要钱。
杨盛敏上学的时候,父母从没吃过一顿好饭,几乎每天都吃红薯梗和南瓜叶。他看到自己的好友吴奇军已经出去打工挣钱,开始给家里盖房子的时候,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只能安慰自己,“我将来一定会加倍地挣回来,不仅仅是赚到大钱,还要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杨盛敏希望能像城市人那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住舒适的楼房,开轿车,把全家人接进城里去生活。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也许还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谋得一官半职。
梦碎村官
杨盛敏很少到城市去,上大学前他只去过柳州。在南宁上学,他也是第一次融入城市的生活。
1999年秋天,杨盛敏班里的同学们开始忙着找工作,农学院毕业并不好找工作。农学不是杨盛敏自己当初选的专业,他想学法学却被分配到农学。他也并不想从事农学的工作。
杨盛敏决定报考公务员,开始买书复习,他一如既往地擅长考试,很轻松就以高分通过了笔试。
他开始憧憬未来,到司法所工作一个月可以赚一千多块钱,他上学借的钱半年就可以还上了,父母再也不用又要下地干活还得给别人的菜地帮工。之后还能帮家里盖砖房,村里人都陆续住上了砖房,杨盛敏家还在山上的木屋里住着。再过几年,等他在县城扎稳脚跟可以把父母和两个妹妹都接到镇上去住。
这一切幻想都戛然而止,杨盛敏没有通过面试。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怕他们失望。他急忙再去找工作,杨盛敏想就找个安稳的工作,可是一直没有找到称心的。
那段日子,宿舍里就还剩下杨盛敏一个人住着,他晚上常常都焦虑得睡不着觉。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花了十六年的时间读书,毕业竟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他没法跟家里交待。
杨盛敏一直赖到九月份新生入学才搬出寝室,要回家住,就只能跟家人交待了实情。父亲只是淡淡地说,“没关系的。”母亲却陪儿子一起着急。
那段日子,杨盛敏开始整晚整晚地失眠,有时还会起来说胡话。全家人看着杨盛敏的状况,心里都很急,大妹出主意,“不如让二哥跟我一样去村里找个工作吧。”
杨盛敏这一届是三江县最后一年给大学生分配工作,不过不是正式编制的工作,而是三年一签的合同制村官,待遇和正式编制一样。杨盛敏被分配到良口乡寨塘村做村长助理。
杨盛敏很喜欢村长助理的工作,有三百多号人归他管,还可以经常到乡里去汇报工作,慢慢地情绪稳定了下来,他做村官的三年工资是每月九百多元,他用半年多的时间还清了债务。
2002年秋天,杨盛敏和妹妹一起攒了八千多块钱给家里在平地盖了一处新砖房。
以为这样的日子风平浪静,搬进新家那年过完年,杨盛敏和妹妹一起收到通知:村官不延续合同,县里统一组织一次公务员考试,考上了正式入编,考不上就要自己再去找工作。
这一次考试,杨盛敏和妹妹都落榜了。
回到村里,杨盛敏总是觉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对他很不友好。
那段时间,杨盛敏动不动就和家人吵架,嘴里喊的是一些家里人都听不懂的话,晚上不睡觉到处走动。
父母带他到县医院去治病,诊断为轻度精神分裂症,需要用药物控制、静养。杨盛敏吃了三个月的药,病情才恢复正常。
“如果人生有输赢,我就是输了。”杨盛敏说。
忘不了的公务员梦
杨盛敏不想输,虽然父母嘴上不说,但他知道父母的失望。从小到大,一直读书,他从没有下地做过重农活,农忙时他总是站在旁边看东西或者做些轻巧的工作。失业在家后,父母开始有意识地教杨盛敏怎么种地。
“读了一辈子书,真的要去种地了?”杨盛敏不甘心。
村子里和杨盛敏最要好的朋友吴奇军,一直在广东打工,杨盛敏开始盘算着去广东找一份工作试一试。
在家静养了一年,2005年过完春节,杨盛敏跟家人说自己要到东莞去,已经找好了一份工作。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去东莞的一家玩具厂做办公室助理。
工作虽然累,经常没日没夜地义务加班,但杨盛敏似乎甘之如饴,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不过因为有过精神疾病史,晚上吵闹的工厂让杨盛敏无法入眠,他经常需要用药入眠。为了证明自己能行,即使日渐消瘦,他也还是坚持了下来。过了试用期,杨盛敏的工资涨到1800多元。
过段时间,杨盛敏就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报平安,母亲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就开始哭。“儿啊,有没有坚持吃药啊。坚持不了就回来。”电话那头,杨盛敏总说一切都好,其实也在擦眼泪。
杨盛敏忘不了公务员的梦,他去东莞人力资源局咨询自己能不能在东莞参加公务员考试。得到的答复是必须是本地户口或者应届生。杨盛敏只好在工厂待下来。2007年,到了合同期该涨工资的时候,工厂里开始找茬了,杨盛敏忍无可忍,辞掉了工作。
他又待业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先去找了大学时的同窗好友,在广西崇左县农业局工作的甘崇琨。他们都是毕业那一年参加公务员考试,甘崇琨考上了。
两人从没断过电话联系。甘崇琨开着车来接杨盛敏,请他到饭店叫了一桌子的菜。已经结了婚的甘崇琨开始有点发福,公务员当了七年,日子过得很滋润。
杨盛敏忽然觉得从前一起打篮球的两个好兄弟似乎有了距离。
回家后,杨盛敏想自己还没到三十五岁,还可以再去考公务员,那才是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回到家,他把复习申论和行测的书又翻了出来开始复习。
大妹坚决反对哥哥再去考公务员,“你都因为考试去过一次医院了,还要再去吗?”
“那你要我回去东莞吗?还是去种地?”
之后两年,杨盛敏留在家里务农,一有空就拿出书来复习。但是他却没有去报名,大妹告诉他有精神病史是不能考试的。
杨盛敏没有去确认过,他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因为没有收入,他已经没有钱买控制精神病的奋乃静。
到2009年春节前,他终于疯了。
事后过去三年,杨盛敏才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做更有用的人,说服不了自己留在家里做没有用的人。”
回归宁静
杨盛敏似乎彻底平静了,他操着浓浓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语速极慢,说到过去,还会时不时地笑自己离谱。
被关在笼子里第三个月时,他脚上的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死掉的时候,他被救了出来。
2009年3月,回老家办事的堂哥杨爱权看到杨盛敏的惨况,联系媒体帮忙报道,之后三江县龙泉山医院给杨盛敏提供了免费的治疗。
捡回一条命的杨盛敏,精神病也被控制住。现在,过着农民的日子。
他穿着一件白汗衫,左边肩膀处有指头大的小洞;黑裤子肥得像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裤管卷起三折还拖在脚面上,遮住了脚上的拖鞋。唯一和他现在的身份不相称的是他单薄的身体和细腻的皮肤。
康复之后,杨盛敏被认定为一级残疾人,拿到了残疾人证,再也没办法出去工作。他开始在家里养兔子。
杨盛敏现在养了80多只兔子,买家都是同村人。兔棚就是杨盛敏用最初卖兔子的钱盖起来的。杨盛敏想盖一个大一点的兔场,可以养上千八百只兔子,白天放养,晚上赶回笼子睡觉,把野生兔子生意做起来。
三年前的变故,痕迹仍在。撩起裤管,杨盛敏把小腿架在小板凳上,脚踝处因为被铁链铐住而化脓的伤口留下了深深的疤。“一变天,连骨头都痛。我就是认输了,才会重新开始。”
他抓起一把红薯梗站起来喂给一只胖胖的大白兔,“你知道吗?这个兔笼就是用关我的铁笼改的。我就是属兔子的,像不像是我被关在笼子里?”
每个月,杨盛敏都要去村卫生所去打针。每天要吃控制精神病的奋乃静。家人最怕杨盛敏的病情反复,再也不让他离开村子一步。
杨盛敏每天的生活就是照顾兔子,帮家里做做农活。晚上家里人都睡了,他就点起蜡烛开始看书。他喜欢看杂志,每次有人去镇上办事,他就托人带杂志来。
晚上看书到11点是杨盛敏至今坚持的习惯,只有这一点让他觉得自己还不完全是一个农民。从兔棚往家里回的路上,杨盛敏一直问着北京是个什么样的城市,难不难生活。至今只去过柳州、南宁、怀化、东莞四个城市的杨盛敏似乎还憧憬着大城市的生活。
回到杨盛敏的家,走进二楼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写字台,没有其他任何陈设。墙上挂着一个药兜,上面绿色的字写着龙泉山医院,里面装的就是杨盛敏每天要吃的奋乃静。
写字台边的地上沿着墙放了一长排书,足足堆了一米半,是旧杂志和当初杨盛敏考试时用的参考书。
杨盛敏翻出自己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和几年前班里做的通讯录,班里20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自己的工作单位,杨盛敏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这个通讯录每过几年就会更新一次,但杨盛敏的名字后面一直都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