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北京2月21日电(记者 李正穹)2017年除夕夜,当盲人蔡聪出现在平均观看量3千万次的网络节目《奇葩大会》,说出“世界上不应该有‘残疾人’”时,现实生活中的他已经“早早陪刚满一岁的娃睡觉去了”。

“内心很上下!成为‘尿点’怎么办?”当晚,蔡聪在朋友圈开玩笑地写到。那时他不知道节目中的自己会获得网友何种评价——直到现在,仍有人在微博上分享蔡聪的演讲视频,重复他如同宣言一般的金句,“世界上不应该有‘残疾人’,我们的人生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活法”;还有人评论:“不是同情,而是羡慕,他拥有我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不同光彩人生。”
据官方统计,目前,中国残障人群体数量超过8500万,其中像蔡聪一样的视障者约有1300万。这也意味着,在你我身边,每100人中就有1人的视力有不同程度的障碍。受益于技术发展,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和智能终端的普及,如今,越来越多视障者开始掌握获取信息的渠道,开始有机会打破“传统封锁”,走出家门,感知周遭,融入社会。只不过,能走上一个受千万网友关注的节目,大声传递“世界上不应有‘残疾人’”观点的视障者,蔡聪大概是第一个。

“声波视障伙伴中心与有人杂志(一加一残障公益集团子品牌)”联合出品的视力障碍体验图。蔡聪告诉记者,这张图能大概展现不同程度视障者眼中的世界。中国青年网记者 李正穹 摄
其实,蔡聪的观点没有听上去那样“离经叛道”。
在接受中国青年网记者采访时,蔡聪说,在自己这些年与残障的不断对话中,他所工作的机构,一直致力于改变人们的态度。他也观察到了社会传媒在用词上从“残废”到“残疾”再到“残障”的不断演进,“未来在‘残障’之上可能还有更多的词,就是希望去掉残障的疾病化、无能化、非正常化的标签,让大家渐渐意识到,‘残’是和‘满’相对的状态,这些人所面临的问题,是来自社会的物理障碍和负面态度,不是‘残’本身是一个毛病、问题或者悲剧。”
节目播出后,这样的观点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回应。其中让蔡聪印象最深的,是微信中一句突如其来的“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朋友之所以发来‘谢谢’,不是因为看了演讲受到鼓舞,而是因为他的家里有一个智障的弟弟。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家庭对这个弟弟避而不谈,气氛压抑。他说,直到看到我在公众场合的出现,才给家人一个机会,能认真平和地正视、探讨家里有心智障碍的孩子这件事。”蔡聪告诉记者,可能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这位朋友的弟弟还不能马上有一个很好的出路,但至少他的家庭已经开始出现平等接纳他弟弟的迹象。
蔡聪说,这就是他在演讲时最想传达的核心点。“当年我在遇到残障这件事时,和这位朋友看到我这个演讲前的心情是一样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我们的生活里,几乎看不到残障人,也无法想象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人们总觉得残障是很可怕的事。但实际上,残障对人的影响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可怕。我希望有更多家庭和孩子在遇到残障时,能听到‘你的人生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活法’这句话,而不是判决书一样的‘你完蛋了’。”
点赞的网友有之,感谢的网友有之,骂蔡聪“不负责任”的网友也有之。
为什么是不负责任?
蔡聪告诉中国青年网记者,他在演讲中曾提到自己和同为视障人的妻子不顾医生建议,没做基因检测的情况下就生了孩子,有人因此“指责”他不考虑孩子的感受,“他们留言说,‘你的孩子未来怎么面对自己的盲人父母?!你这是不负责任!’。如果孩子也是个盲人,那就更不负责任了。”
面对这样的“指责”,蔡聪往往一笑而过,但这不代表他是真的不负责。其实他想说的话,都在演讲里了:“试着想想,如果我的孩子认为父母是盲人这件事有问题,自己是盲人这件事是悲剧,那么是谁在灌输给她这个想法?我想应该是那些嘲笑她父母是盲人的人吧。难道我和我的孩子要为这些人的偏见与歧视买单吗?另一方面,如果我自己不卑微,我能很好地为她做出榜样,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卑微?”
蔡聪告诉记者,这样的“指责”看起来只关于盲人,实际上却与所有人都相关,“一个家庭如果很贫困,就不可以生孩子了么?如果因为贫困可能会导致孩子生活得条件不好,可能遭遇别人的嘲笑,甚至让孩子感到卑微,就可以说这个家庭生孩子不负责任了么?那到底什么样的条件才叫负责任呢?有些事看上去是残障议题,但本质上更是人的议题。”如何扭转藏在这类“指责”背后的逻辑,或者称之为“刻板印象”,是蔡聪一直致力推动的。
“我们这里有一位视障小伙伴,每天坐2个多小时公交从燕郊到这里上班。上班路上,会有人问他,‘小伙子,你这是去做按摩吗?’他的回答是,‘我是去工作。’其实,只要是在无障碍的环境下,视障人、残障人做的工作也可以和非残障人一样,甚至在某些领域效率更高,而不是仅仅只有按摩这一个选项。”在蔡聪工作的“一加一”,这样自力更生、追求平等地融入社会的残障小伙伴有几十位,他们用各自的努力打破着人们对视障者只能待在家里、只会做按摩等等认为残障人无能的刻板印象。
如今,在《奇葩大会》拿到四位导师邀请直接进入决赛的蔡聪,生活看上去好像还是原样,没什么太大改变,每天继续忙碌着。只不过收到了不少来自综艺节目的邀请,这让他自己感觉有些窘迫,因为他着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盲人才艺表演”。在回答中国青年网记者关于“你是不是变成公众人物”的问题时,蔡聪玩笑着说:“没变成什么公众人物啊,我本来就是‘公众人物’。”
蔡聪的确已经是个“公众人物”了,主要是在残障人及与之相关的群体中。
2010年,从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毕业后,因为不愿做盲人按摩师的蔡聪,忽然在网上发现“一加一(北京)残障人文化发展中心(蔡聪之前工作的机构,现已更名)”盲人广播节目制作实习生的招聘。于是,刚和同学搞完上海世博会“毕业旅行”的蔡聪,给他们投去简历。经过几轮沟通,他被这家与他“臭味相投”的残障人自组织录取,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在电话里让父亲回家前给他买张从湖北到北京的火车票,就这样开始了在“一加一”说做就做的工作,直到今天,成为一加一残障人公益集团合伙人、有人公益基金会残障项目总监,还是一个残障意识培训师、非视觉摄影培训师。
蔡聪告诉记者,在这不长不短的6年多时间里,他逐渐学会用“拥抱世界”的方式,向所有人传达观点,解答所有人对残障群体的好奇、甚至误解。而他感到最幸运的事就是,他有机会,每天和残障、和他自己对话。现在,蔡聪的微博账号@BB虾蔡聪的置顶文章,便是有关盲人怎么用手机等各类“残障冷门知识”的解答。
“也有人会向我倾诉生活的痛苦,他们通常会先说‘你这么勇敢、坚强’,然后再问我人生该怎么走。我好像都成‘鸡汤教主’了。”蔡聪告诉记者,其实他并不像别人想的那样有多少超出常人的勇敢与坚强,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生活里很多事情不是只推给勇敢与坚强就可以解决,这样对每个个体来说,是件很沉重的事。”只是因为他愿意稍微多尝试一点,然后一点又一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果要说我们到今天创造出的最大不可能,那就是我们一直活着在。活着就是一种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