漯河,京广线上的五线城市在五月初迎来了一项全国性赛事———全国青少年男子足球U 16联赛第二阶段赛事。就是那种除了家长、球探以及球员和教练自身,就没人会关注的比赛。但所有球员的命运恰恰是在这样的比赛里悄然被打磨、被改变。
Part1冷清
5月1日清早,漯河体育中心外围有一个小型的汽车展销会,空旷的场地上搭起了一圈帐篷,还没有什么人。马路对面只听见一个大音响在放一首熟悉的歌,《加州旅馆》。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没人知道穿过汽车展销场地和《加州旅馆》往里走的体育中心内场有什么比赛。
此时接近早上九点半,广州足协U 16对阵人大附中三高U 16的比赛正处于中场休息时间,球场边线一侧原始的翻页记分牌上,显示上半场的比分是1比1。
听不到音响声了,年久失修的球场这会儿很安静。两队的替补球员在场上练传接球,偶尔传来两声喊叫。教练和主力球员在更衣室里还没出来。
主席台上零星坐着几位家长,几支球队的比赛录像师,几位青训教练,一位手里拿着小笔记本的葡萄牙籍球探,还有他的翻译。家长堆里,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蹦来蹦去,好像是唯一热闹的事。
同组的大连一方和华夏幸福球员刚刚从马路对面一家漯河旅馆走路抵达球场,他们先在场边热身。这场比赛结束就轮到他们。
按最初的赛程,两场比赛会同时在内场和附场进行,都在9点30分开赛。因为附场场地实在坑洼,组委会被迫临时调整把赛事集中到内场进行,一场安排在上午8点30分开赛,另一场在上午10点30分。
漯河赛区10支球队8天内的全部20场比赛都被安排在内场进行。幸好内场的草皮虽然极不平整,但至少浓密,还能经得起踩。
全国U16联赛赛制比较复杂。
全国范围内,按照各队实力和成绩,分成上半区和下半区。时间上,联赛一年分4个阶段进行。
第一阶段下半区5个分组头名,在第二阶段被分到同一组,决出的前2名能够冲进上半区。第一阶段下半区5个分组的次名,在第二阶段也会被分到同一组,但没有资格冲击上半区。
华夏幸福、广州足协、人大三高、成都棠外、大连一方这五支球队是带着“冲击上半区”的目标来漯河的。
冲进上半区对16岁的娃意味着什么?可能也没什么。
但也可以这么理解:踢更高水平的比赛提升自己,展示自己;关注的教练会多;关注的球探会多;俱乐部对这支青训球队的重视程度和投入会增加;通往职业足球的可能性,会更大。再过一年左右,他们就可能拿到一份职业合同,或者收拾铺盖回家。
不是说在漯河的八天就能决定什么,而是说,青少年时期的每一步,都可能决定你最终的样子。这就是青训。
Part2方言
下半场,广州足协队踢得有些吃力,主教练谭恩德扯着大嗓门,用一口地道的广州话在场边吼叫和提醒,偶尔也因为裁判的明显误判,自言自语来一句脏话。
在中超、中甲里,这是罕见的一幕。谁会用粤语指挥比赛,用粤语喊球员的绰号?但青少年比赛里的信息有一半是由方言传递的。
谭恩德的广州话,成都主帅徐建业的四川话,人大三高主帅边立军的京腔,还有大连一方主帅石磊的海蛎子味。
唯有华夏幸福U 16的主教练是日本人柳田伸明。华夏幸福是一家新俱乐部,梯队组队时间晚,偏偏河北足球基础薄弱,他们只能从全国范围内选材,队里流行三种方言,重庆话、武汉话、河北话。
人大附中三高队最终以4比1战胜广州足协队。比赛后半段,谭恩德不再站在场边指挥比赛了,他默默坐在教练席上坦然接受了一场失利。
比赛结束后,双方球员分别列队向对方教练鞠躬致谢。人大附中三高还多一个举动,他们走到主席台前,鞠躬致谢,用剩余的力气敞亮地喊一声:“谢谢家长。”
观众席上有且只有家长。
几位家长则回报以掌声。有几位人大附中三高球员的父亲,从北京坐高铁来看孩子踢比赛。孩子们从小在一个队里,家长们相互都认识,经常扎堆看球。中国青少年比赛看台上没有“多余”的观众,只有家长。
有一位家长精力充沛,一路戴着耳麦,举着他的大屏幕手机,录播,不时高喊几句加油的话。他是三高队主力中后卫、队长赵翰冰的父亲。他把视频录下来是给那些没有到现场的家长看的。他们有个家长微信群。
老赵说他籍贯是湖南常德,所以激动之处普通话里难免还有地方口音。但他魁梧的16岁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北京人,所以,这孩子拥有全国最好的教育资源,何况他读的是人大附中。
当然他儿子也要面临选择,毕竟踢职业足球和上大学,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分叉口就在前方不远。冲进上半区,认真打完今年联赛,明年就17岁了。
Part3两难
比赛结束后,儿子和队友们已经先行离开,但老赵和几位家长还留在看台上。他们要看接下来华夏幸福对阵大连一方的比赛。他们当然想了解这个组里的其它对手实力如何,他们比球队的技术分析师还在乎。
老赵一边看球一边和记者聊儿子,话不能停。
“小学一年级时,他妈妈还不让他踢,到了二年级,听说足球踢得好考初中可以加点分,他妈妈就让他去了。”
“他们后来去韩国打比赛,跟安贞焕的母校那个小学队踢比赛,把他们给赢了。当地一家餐馆的中国老板娘,开心得不得了,抱着这些孩子一个一个亲啊。她说去那儿打比赛的中国孩子从来没赢过,他们队是第一个。”
“这些孩子啊,用脑子踢球。他们文化课都不错。”
“前不久的青超联赛,他们12比0把北京八喜的同龄梯队给赢了。他踢中后卫,上演了帽子戏法,人生第一次!”
言语里都是骄傲。他觉得三高球员的优势在于他们文化课学习没有耽误,他认为这家依附在教育体系之内的业余足球俱乐部不是有去无回的独木桥。
“有些地方的孩子,天天练,也不怎么上课,那不是得练傻吗?”他怀疑。
确实,传统的青训模式,文化课程几乎是被荒废的。不过一切都在变。同组的成都棠外队模式跟三高一样,也是一所中学。华夏幸福也在搭建体教结合的青训体系,这批球员每天的训练时间只有上午一个半小时,早上、下午和晚上都有文化课。华夏幸福正在跟一些大学联系,试图打通青训直通大学的渠道。
广州足协队是体校生,但他们在广州伟伦体校也要上课。
然而凡事都有两面性。
想保留考个好大学的希望,就肯定无法心无旁骛地踢球。去年5月,赵翰冰入选了国少队的集训名单,但他选择不去。那是初中升高中前夕,最后冲刺阶段,他妈妈没让他去。此后他没能再获得被征召的机会。
老赵心里似乎对这件事还有些遗憾。然而这样的机会真的太奢侈了。
老赵说:“他妈妈希望他以学业为重,我没有什么偏向。选择权还是在他自己手上。是踢职业队还是读书。只能他自己选。”
同样的问题队里的前锋10号冷季轩也要面对。第一阶段小组赛,他进了10个球。上港和鲁能,都想挖这个孩子,但去了上港或鲁能,也就基本断了高考的路。
0号冷季轩被上港和鲁能看中了。
Part4闲聊
有些运动员的父母,会追随外出比赛的孩子到天南海北,但又碍于运动队的管理制度,不能跟孩子有太多时间接触。
家长们相互做伴打发时间。听家长们在看台上聊天是件有意思的事。如果有电视台摆几个机位做成纪录片大概会很好看。
眼下是华夏幸福跟大连一方的比赛。他们什么都聊,信息量巨大。
“以前华夏幸福打谁输谁。对了,去年友谊赛我们(三高)是4比2赢了吧?”
“好像是4比2。”
“是啊,这队这一年进步蛮大啊。这教练可能还是管用。”
“好像是个日本人吧。”
“就是日本人啊。”
“那是怎么着也得有点进步。”
“深圳这会儿垫底。”
突然有人看着手机提到上半区的事。上半区球队在潍坊踢比赛,有一个小组,最后两名要跌落下半区。
“深圳不是挺强的吗?”
“不是那帮人了。”
“梅州这回也挺次的啊。”
“我听说老城根整了一帮新疆的孩子过来!”
这时大连一方有个半单刀球,被华夏球员在禁区里破坏。大连队的助教向裁判抗议,索要点球。家长们发散的话题又回到场上。
“这他妈有什么可骂的啊,这个球不可能给你点球的。”
……
Part5风险
谭恩德很理解家长犹豫的心思。
第二天的傍晚,在这位前太阳神队妖锋的房间,他对记者聊到作为青少年教练最大的困惑:“现在还是选材不够。但说实话,如果我是家长,我也不让我的小孩去踢球。学习怎么办?老老实实考个大学吧。”
他的儿子正在普通中学读初三。“踢什么球,不踢。除非特别有天赋,看得到希望。这个金字塔太难了,我们那批那么多人踢球,才踢出来两三个。成材率太低,这么走就一条路,走到一半走不通怎么办啊?”
“我儿子现在初三,早上6点30分起床,吃完早餐去上学,在学校上课上到晚上7点半,回来8点了,吃完晚饭做作业,做到11点12点,然后睡觉。哪有时间踢球。”
“现在应试教育没有踢球的环境。学什么函数,这东西应该跟足球一样,当做特长和兴趣去学就好了嘛。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没办法。”谭恩德苦笑道。
这些都扯远了。他这会儿正在房间电视屏幕上看这天上午的比赛录像。广州足协队全场被动挨打,最终凭借中后卫陈智浩的头球,1比0艰难战胜了成都棠外。
“不是不想进攻。我们昨天打完,今天又打,两场比赛相隔还不到24小时,但这是成都队的第一场比赛。我们体能根本恢复不过来,只能打防守反击。”
靠防反赢得比赛的广州足协队这批球员里,没有特别突出的孩子,是事实。这支球队已经被卖给了广州富力,将是广州富力的梯队,但这不能确保他们一定能踢上职业队。
不管怎么样,与读书考大学相比,这条路注定艰辛无数倍。成都棠外队18号球员李智华,这天在一次拼抢中被广州球员鞋钉挂到了脑袋,当场倒地,躺在太阳底下,一直睁不开眼睛。
场地医生上去一看,流血了,说伤口4厘米,得马上送医院缝针。
受伤的李智华。
李智华被抬到救护车,第一时间给送走了。一位踢不上比赛的队友默默上车陪着他。开车之前成都队一位助教问医生:“要不要打破伤风。”
医生回答得很干脆:“要打。”
流血缝针倒还好,不是骨折或者韧带断裂之类的伤,一伤停大半年、一年,也就不用踢了。然后再回去读书?
但这些仅仅是踢球这条路所需要牺牲的一部分。如果一个孩子从小要离开家乡去远方踢球,与家人的相处时间就会变得很少很少。这在中国青训体系里是常态。
华夏球员田翔予是重庆人,他的父母带着他的妹妹来漯河看球了。就是那个看台上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他的爸爸说:“他一年才回家两次。我希望妹妹跟哥哥多一些相处的时间,从小就亲密一些,不然我怕虽然是亲兄妹,长大了也会有陌生感。”
中国足球命题是宏大的,但每一个球员家长的想法都是具体的。
Part6外教
5月3日漯河下起了一整天的雨,华夏幸福的训练照旧。
一年前他们面对大连一方,输了个0比6,一年后是2比2。球队随着近两年新球员和日本教练的加入,实力有所提升。
47岁的柳田留着整个球队里唯一的长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但其实他跟沈祥福当过队友。
他房间里靠墙摆着一张很大的从日本带过来的战术板,青年时期受过他训导的球员包括金崎梦生、西川周作、森重真人和梅崎司等日本国脚。但他最欣赏的是清武弘嗣。
柳田坐在椅子回忆:“他中学的时候我带了他三年,非常正直的一个孩子,也非常认真的一个孩子,教练说的细节,他都照做。那时候他很瘦弱,但带球非常好,停球非常好,传球非常精准。无球思维非常棒,判断非常好。”
其实柳田的用词不夸张。如果不是各方面都“非常好”,清武弘嗣作为组织型后腰在德甲的四个赛季不会贡献18个进球、30次助攻。
“他性格很坚定,高中的时候已经下决心要去海外发展,所以在训练之余很认真地学好英语。”这让人想起了本田圭佑那篇著名的立志加盟世界豪门的小学作文。
日本足球的青训确实是榜样,学是要学,但把日本球员的成长轨迹复制到中国并不现实。教育环境不一样,体教结合的方式不一样,社会氛围也不一样,甚至青少年比赛环境都不一样。
“我小孩的班级,毕业的时候说自己的梦想,50多个小孩,30多个孩子想做职业球员。”可是中国孩子连梦想都未必说得出口。
“中国孩子如果受伤了,可能会说今天不去训练了。日本孩子不会的,他们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球队。他们会想,如果我不去,球队会不会受到影响。从小他们就非常在乎集体。”柳田说。
“日本青少年的正式比赛,都有球童的。这里还要自己捡球。”
全国U16比赛,孩子们根本没有倒地拖延时间的习惯,但是每次球出边线和底线,都要跑很远去捡。漯河市唯一的正式比赛场馆,当然只能是综合性运动场,一圈跑道围着草皮,没有任何阻挡物。捡一次球就耗费几十秒,球经常出界,有效比赛时间大量减少。
这支球队此前去了一趟日本,踢了J联赛U16邀请赛,6场全败。这天睡觉前,球员刘星宇、陈一腾、谭皓天在房间里聊天,聊他们对日本同龄球员的印象,刘星宇说:“身体比我们好,速度比我们快,比赛的节奏比我们快,差距确实挺大的,踢了才知道。”
但无论如何,自己还是有进步。第一场比赛华夏打进了一个完美的角球配合。后腰宋涛开出角球,低平球,谭皓天跑到前点佯装接球,但故意一漏,后点中路插上的刘星宇禁区弧顶一脚远射破门。那是“三号战术”。
角球之前队长谭皓天向队友喊了一声“三号战术”。进球后,球员们疯狂庆祝。这个进球只是缩影。进步了的华夏果然提前一轮锁定小组前2名,晋级上半区。
Part7祥福
漯河赛区第三个比赛日,U16国少队的主教练沈祥福来了。他刚在潍坊考察完上半区。
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沈祥福退役之前曾经在日本富士通队踢过几年球,那时候柳田刚好是队里的年轻球员,所以他俩做过队友,是故人相见。
沈祥福跟柳田聊天,说的应该都是真心话。他感叹说:“我刚从上半区过来,上半区球队的技术都很糙,我看你们队的技术放在上半区都算好的。”
柳田回答:“现在中国再也找不到像你技术这么好的球员了。可是当年你来日本,真的是我们的偶像。”
沈祥福当年带的国奥被称为“糙白金一代”,他如今带U16国少,却说一代比一代糙。